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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建那一抹红
文章字数:1,020
  每逢初夏我都会开车去南安东田的果园,为的就是那口新鲜下树的杨梅。
  说是“果园”,其实很勉强。一座山,草木为皮,泥土为肉,岩石是骨,土层极薄,处处青石嶙峋。这样的山,当然种不了粮食和蔬菜,别的果树也栽不成。唯有杨梅,竟生得极好,扎根在石缝那点沙土中,枝桠开展,倚石傍山,姿态天成。密叶深青油亮,满树果实,如缀珠玉——杨梅果初生时嫩绿,之后会先转橙黄,再变鲜红,然后红至发黑。因此一棵树上,青绿黄红乌,诸色齐备。
  这一年的泉州,刚挂果时便下了好几场雨,幸而后头又是晴天多,那果子便酸甜得恰到好处,像极了苦尽甘来的日子。个头圆满,红得发黑,宛若一颗颗黑珍珠。漂洗时,连流下的水都染上了一层好看的淡红。咬在嘴里,酸甜迸溅,带着时果特有的鲜。“众口但便甜似蜜,宁知奇处是微酸。”这是宋人方岳的诗句。寥寥几句,勾出杨梅的酸爽。
  夏至前后,福建水果店的“主咖”,绝对属于那紫红色的杨梅。这黑中透红、甜中带酸的尤物,是无数福建人夏日里的“心头好”。
  福建杨梅多盛产于闽南一带,早梅五月便能抢先上市,不同地域的杨梅或果肉软糯多汁,或果肉紧实耐存,各有风味。父亲昔日工作的矿务局里,工友们最爱将新鲜杨梅酿成杨梅酒,多用烈度高粱酒浸泡,味烈气冲。杨梅久浸酒中,酒气变得温润柔和。每年六月初,正值芒种前后,便是酿制杨梅酒的好时节。此时众人纷纷采购鲜果,先将陶瓷酒坛洗净沥干,放入杨梅,依照一斤杨梅搭配三斤白酒的比例倒入酒水,再添少许冰糖。备好后,用笋壳扎紧坛口密封,盖上坛盖,放置阴凉处静静封存。
  我在永安回门那晚,小舅子怂恿我喝杨梅酒,蒙我说杨梅酒跟杨梅汁差不了多少——在这之前,我还没喝过杨梅酒。我一尝,果然杨梅酒并不浓烈,那晚兴致高涨,我也不知不觉喝下几杯。不承想,回家路上,便醺然欲倒——盖杨梅酒的后劲发作了。我直道苦也。还好老婆在边上,否则断然认不得回家的路。事后回想起来,天地一醉,人间一梦,也是美事。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放纵过了。
  唐代起,杨梅便入文人笔墨,杜甫曾写下“落落出群非榉柳,青青不朽岂杨梅”诗句。南宋诗人陆游素来偏爱杨梅,他以“绿阴翳翳连山市,丹实累累照路隅”描摹杨梅遍野成熟的盛景,又以“未爱满盘堆火齐,先惊探颔得骊珠”,将色泽鲜亮饱满的杨梅比作稀世骊珠。在诗人笔下,杨梅不只是解馋的时令鲜果,更是寄托乡愁、抒发诗情的精神寄托。
  年年夏风如约至,岁岁杨梅挂满枝。只要这乌红鲜果如期缀满山野枝头,属于闽南人的夏日,便有满心期许,满怀温情。 (翁郑榕)